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

意外:尚是相信與想像的美麗


 
《意外》(原譯《物怪》)連載於2003-2009年,熊倉隆敏所作。它不是主流漫畫,也不是什麼題材技法創新之作,看漫畫雜如我也是偶然讀到的,但敘事、思考相當俐落,野心不大,令人看得十分舒服,畫風題材交融圓滿,很適合在初夏下午伴茶而讀的日式小品況味。

故事是講述能見鬼怪神靈的姐姐與常被鬼怪纏上的妹妹,因她們體質得要寄居兼職除魔師的外公鄉村家中,日常裡大大小小因「看見」靈怪而來的單元故事。

妖怪-鄉村-青少年成長,這類題材,在城鄉──傳統現代多元交融衝突的日本甚是流行,最有名莫過《花田少年史》,(略具深度的)妖怪題材漫畫,也多是若干探討上述議題。《意外》意外地題材涉及面十分豐富,要分析其實所需工夫不小。首先是接通靈怪的方式:姐妹一個能「看見」,另一個就人際上「交上關係」,兩種不同性質的交往方式,再加入「鄉村」此背景與「傳統──想像」此主題考慮,才能窺見作品的豐富意涵。

「看見」(seeing)本身,在城市與鄉村裡,意味是非常不同的。在城市與其意味──極為制度、機制化、原子化(Atomize),空間劃份方方正正、密集但疏離、緊貼而隔絕、比鄰而遙遠的生活空間裡,意味的,是單向的凝視(gazing),以「看」操控如閉路電視,也就是所謂的監控社會(Surveillance society);個人層面則是望越後窗,偷窺凝視從自己的原子化空間中才能抽身的隔絕,一種高度異化的生活空間。

鄉村中的「看見」,不同於都市的單向、操控、隔絕,而是直接意味互動的交往。在讀監控社會的課題時,我的老師Fore教授談了十幾星期「看」的負面、權力、操縱一面,就給我們看幾組藝術品,關於「看」本身,可以如何動人、令人際的心靈互通理解,這是「看」本身應有,回歸人性樸素美好處。

關於「觀/看」與良性的人際交往,在《意外》中其實常被提及,看得我最入迷的剝刮師一章(單行本第二集),就是我心目中極具代表性的一集:下課回家途中的姐姐,看到站在鳥居上的詭異外套人,知道是妖怪之類就特意裝作看不見(「看見再裝作看不見」,是很都市的「看」形式),豈料那外套人就跟上,謂知道姐姐「看得到我」,姐姐不想招惹妖怪於是繼續裝「看不見」,他為姐姐信任,就幫她除掉「不好的風」(好傳統的詩化表達),治癒她的咳嗽。

在釋除戒心之後,剝刮師就跟姐姐提到想她幫忙找遺失了的刀,她答應之後回家就請教外公,問剝刮師的典故由來,也挺有趣:剝刮師的工作是為人、神靈妖怪等(具像又抽象的)「剝皮」,達消邪、治病之效(也是起首時為姐姐摘走「不好的風」般),是傳統醫卜關係的意指。

(剝刮師一章確實精彩,有興趣可點擊圖片逐頁看,但當然讀原書為佳。)


一輪尋刀成功之後,剝刮師向姐姐道謝,就帶她到自己工作處,讓她見識剝刮的過程,中間好多對白也甚有況味,很能說出傳統-現代間,人際與文化的衝突與交融的本質:

「不可以揭開剝刮師的外皮」一句,其實就說出了「剝刮師」本身的虛幻,在古時,沒有科學醫學相傍的時候,醫學與玄學與宗教混和的關係裡,治者其實也未必有確據,醫者、受治者之間,其實也是一種舊有社會的人際信任、交往之下的產物:今日看來或許是某種的安慰劑或輔導治療,剝刮師意指出的,是傳統之中,比起是否「真確」治好,「相信」的醫治,是更為可貴和為當時人重視──也為現代人忽視。

剝刮師折射出的宗教與科學「真確」與「相信」關係,其實解釋了老生常談「現代人心靈空虛故尋求宗教慰藉」之說之底蘊:其實絕大部份的都市宗教信徒,尋求的都是一種回歸古代美好「禮樂之境」的想像,以各自宗教的方式「剝刮」都市生活帶來的不適、疲憊。

「剝刮」的過程,具像也是抽像。妖怪(民俗學101:妖怪本身其實是邊緣人、草根黎民的變形借代)被剝刮師用刀用手「剝皮」,剝去的是「沉重與疲憊」,剝完之後就是「爽快」、「舒適」,這層心靈的皮,在古時基於「相信」(對比現代是基於數據、績效的「確據」)的社會,就是各式的祈禱與儀式、祭拜。

姐姐的參觀,其實是都市化的人類的視角,介入傳統的窺望(Seeing/ gazing? / viewing),傳統──現代、確據──相信、(亞)都市──農村社會間的觀念衝突的展現,在劇情中很圓潤地流露。剝皮的過程(於都市人言)重口味,看得姐姐目瞪口呆,在妖怪們看來就是一種祭典、聚會式的社交場合,大家排排隊等剝皮講講笑笑,說的是無數種幾千年來沉積下來的,極具功效的社會儀式(令人想起巴赫金考據「眾聲喧嘩」提到的農村狂歡會)。當剝刮師與妖怪們說到為姐姐剝皮嚇昏了她,翌早醒來卻無比舒暢(暗指其實剝刮師真的有為她剝皮)。

姐姐由好奇的窺望到對「剝自己皮」的回絕,或許我想多,反映的是現代都市化的人大都已對回歸農村、傳統不可逆的命運。

現代人回望傳統、儀式,就只剩奇觀(Spectacle),以數據攝影空前普及後,業餘者、旅客對傳統儀式獵奇式的瘋狂拍攝就見。奇觀如德波(Guy Debot)言,是幻像,「被想像」,傳統、儀式的真實功效、意涵就被「剝刮」剩表面的視覺形像,被無限複製、放大,卻被無限的壓縮(Flatten)成旅遊環節般的認識。好比現在的旅遊者,一機三鏡長短火去「view/see through」,卻不能「watch」,更莫說「feel」。在「觀看」(seeing/ watching/ viewing) 之中,事物的本質意涵卻在消亡。
剝刮到底其實是剝刮什麼,追求「奇觀」的「旅客」也只能走馬看花,看到視覺的表面,看了奇觀,滿足(或破滅)了想像,然後還是回到現代、都市、原子化(不再是人情連繫)、表象(而非「信任」而生的意涵)的生活空間中。

這不可逆很大程度上是命運性的,即使如姐姐般,對剝刮師抱有好感,就是「返唔到轉頭」,「曾經現代難為古」,在「確據」時代長大,難以「相信」看來駭人的舊物,無法再「意會」接受傳統的意涵與效用。儀式、宗教之事,也或說是舊時代的遺物,有時比起是否真確,抒下戒心與都市賦於人的不信任再坦然接受,有時確實可為都市人找到答案。






意外》故事設於現代的日本農村(在「上
京出城」觀念極重的社會裡,意味居次、緩慢、落後、低下,同時是自然、傳統、悠閒等等),兩姐妹的「陰陽眼」(若用更多文化研究術語說,她們能看妖怪,就是能意義上更深層的「看到」他者)特質,其實都是比喻仿似互不相容、註定零和取代的特質間的相融。

妖怪、傳說等,其實是在古時口頭傳播(Oral era)時代中,人們口耳相傳,將邊緣人、生活體驗、感受與恐懼結晶的產物,是最古早的媒體物(Media object)。《意外》、《鬼太郎》等故事,都在折射這些傳統妖怪如何被都市空間的無孔不入所壓縮、壓迫。

都市傳說算是這些傳播物的折衷後裔,利用了「確信」年代的一些空隙,有如混凝土中種出雜草般存在,然而和基於「相信」的古代妖怪傳說所具之詩意與涵意、想像治癒的效力比,只剩很有限的內涵,仿似是想像力與壓迫的城市空間負隅頑抗。

傳說與妖怪意味的,是古人對事物的解釋與想像,在科學未昌的年代,「相信」比起作為「確據」的折衷,更慢慢發揮出它本身的張力與魅力:在想像物中融和道德與知識、哲思與關係。故事中的外公儼如這時代的末裔、化身,解釋妖怪時不忘說背後的內涵,甚至會說到《齊物論》,引經據典上天下地,說妖怪終究會說人與自然,折射「人的問題在什麼年代也大抵相似」。真的難以估計作者與哲思有多深,外公或許是作者自己從中的化身,但雖說如此,外公卻不多談傳統現代的衝突,或許選擇不插手其中,也或鄉村本身,已代表了一個雖現代化但內涵仍存的喘息空間。

回到故事裡,姐妹的母親本身不欲女兒接觸太多鬼怪事,但她們體質太不方便,只好送外公處生活,而姐妹的祖父母,多年的都市人,甚至認為她們有精神病。以上意味著城鄉、傳統現代衝突中的可悲面:舊物註定被排斥,被邊緣化,都市、現代的一面從不考慮真正意義的共融,現代(主義)擁有的強勁解釋力,不斷掃除、侵蝕「想像」,把有害的迷信消除同時,連美好、美麗的也遭殃,連能夠接連兩者的共融者也被邊緣化(就如香港的東北問題,在香港,種田也不被允許)。



姐妹十歲到十來歲的年紀,同樣意味她們比起排拒傳統、追求現代化的大人仍具相當開放、包容,也是現代化洪流下,傳統意涵不被消亡的希望之火。

也回到一開始提到「看」的議題:《意外》中「看」的重要性其實不斷被探討,另一個篇章「煙煙羅」中,就深刻地探述知識、認識、困惑、也就是「怎樣看」的議題。作者的哲思一再令人驚喜,看倌有興趣可參閱單行本第四集。



叫我想起《小飛俠》的名句:「每當有小孩說『不相信有精靈』,世上某處就會有一隻精靈死去(every time a child says, 'I don't believe in fairies,' there is a fairy somewhere that falls down dead.)」也許反之,每有一個人肯「相信」,他們就會繼續存在。